余永定

　　余永定:2009中国宏观经济面临的挑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经政所所长余永定

　　非常高兴有机会和大家交流我对目前中国宏观经济形势的看法，我必须承认，在最近一段时间中我对中国宏观经济形势判断方面有一些失误。我过去比较 自豪，我认为我判断一直是比较准确的，但这次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这些事情我事先没有想到的，所以我必须非常诚实的向大家宣布，我有判断上的错误。

 我想先讲一下，我为什么说我判断上的错误呢？从2002年到2007年中国经济增长势 头一直是非常高的，是超出了中国的潜在经济增长速度，他的回落应该说并不是出乎意料的，因为中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特别是从紧的货币政策，试图给经济 降温，但是没想到这个温降下来了，突然一下子失速了，就好像飞机的两个引擎突然失速，就有一种猛烈的下滑趋势，这个趋势是我所没有预料到的，所以我自己问 自己为什么我没有预料到有这么猛烈的下滑。

 应该说在过去的5年中，非常明显，中国经济增长主要是靠投资与出口拉动的，中国对外出口的平均增长速度在过去5年是29%，固定资产投资平均增长速度是24%，都大大高于中国的GDP增长速度。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经政所所长余永定

 这时候我认为需要对最近这5年来中国经济形势发展做一个非常非常简单的回顾。大家都知道，在2002年前中国是处于通货紧缩时期，2002年开始恢复，特别是下半年出现了投资比较强劲的增长，2003年非典发生之前，温家宝总理召集了一次会议，我记得那次会议上大家对于中国经济形势出现了什么变化进行了非常热烈的讨论，有一位先生说，中国经济现在已经开始过热了，但是其他的人都表示反对，说中国经济只是刚刚走出通缩，还谈不上出现了过热。

当我们正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正是非典刚刚发生的时候，所以没过几个月大家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了，认为中国经济这下子受到非典的打击会往下滑。但是谁也 没料到，非典刚刚过中国经济有强劲的恢复，特别是在03年下半年、04年经济的热度是非常高的。在这个时候政府就做了比较明确的判断，就是说现在经济出现 了过热的苗头，所以应该采取紧缩性的货币政策，财政当然不用说了，当时是比较紧的。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中国政府宣布2004年的经济增长目标是7%，当时我对这个说法表示不同意，我说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应该是9%，所以我大 着胆子在广州日报发表了一篇谈话，说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应该维持在9%这样的水平上。我之所以提这个事，是因为我想提醒大家，在当初大家对中国形势的判断 就是认为经济过热不应该压下去。要压它就要杀鸡吓猴，牺牲者就是铁本，我们对铁本采取了非常严厉的措施，铁本的老板现在是不是还关在监狱里呢，我不知道。 当时是非常强烈的信号，这些的强烈信号发挥的作用，所以2005年前五个月中国经济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下滑。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当时我已经参加了货币政策委 员会，在货币政策委员会上我们就讨论这个问题，如何判断中国的经济形势。有人提出，我们中国经济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就是下滑的转折点，证据是什么 呢？CPI、GDP的紧缩指数迅速下跌，工业企业的利润总额增长速度下跌，固定资产投资速度也下去了，还有一个明显的现象是中国的净出口增加比较快，一般 往往是反映了国内经济的投资疲软，这位重要的人士就指出货币政策要从从紧转向扩张，但是被在座的委员否定了，我是比较同情偏冷需要重新启动这样的主张的， 但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所以我没发言。后来我感觉到，认为中国当时经济形势虽然有所下滑，但是只要你货币政策一松马上就强烈反弹，这一部分人大多数正确的，虽 然我中立但是没有说话，我从中学了很多东西，后来我就倾向于比较保守了，就倾向于害怕过热，因为中国太容易过热了。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经政所所长余永定

　　2005年下半年，实际上大家如果回忆回忆，有各种各样的文件，什么建设部的、国务院的，当时是有比较激烈的政策争论的，应该说2005年上半 年经济增长 速度下滑这样一个事实使决策者的思路发生了变化，跟我一样，有点害怕了，所以松了很多东西。松的结果是，2005年下半年经济又重新热起来，这种热度在 2006年、2007年达到了高峰，资产泡沫，企业利润大幅度上涨，特别是像钢铁、冶金等等，他们自己说这是我们的暴利时代，经济出现全面的扩张，通货膨 胀形势开始恶化，这是一个简单的回顾。

　　我就想问一下，为什么在这一次，当我们在06年、07年采取了一系列的政策想让经济冷却下来的时候，这个经济突然时速了，下降的速度比我们想像 的快，通货膨胀率下降的速度比我们想像的快，我觉得这跟中国的增长方式有非常重要的关系，就是说投资，在中国的经济中投资起到了非常独特的作用。投资有两 个作用，投资在短期是增加供给，投资越大当期的通货膨胀的压力、供不应求的压力就过高，但是投资本身意味着未来供给的增加，所以说如果当期投资的增长速度 极快，很可能导致下一期，当然下一期是几年是另外一回事，会导致下一期生产能力的过剩，所以一冷一热这也是咱们国家所经常看到的现象。事实上2004年之 后，关闭铁本是为了抑制过热，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未来出现产能过剩，当时政府非常强调这一点。但是由于内在的冲动，内在的冲动是想回避经济学之外的问题，因 为我不是政治家，我不想分析中国的整个体制安排甚至经济的制度安排，因为我是外行，我只说宏观经济。

　　由于这种内在的冲动，我们政策放松了，经济恢复了增长，钢铁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大家看这条红线，关铁本是在红线的左边，2004年前后，我们 想铁本关掉大家就不要盲目生产了，但是关闭铁本之后我们看钢铁的产量是以指数上升，一个铁本倒下，千千万万个铁本站起来。当时国家害怕的就是产能过剩，但 是没有出现，就跟我们传统的增长方式是有关的，所以我特别用英文写了Marx’s department I growth，当时列宁有一个理论，跟明确派论战，说俄罗斯太穷，是不可能发展起来的，但是列宁说错，尽管俄罗斯穷，但是我们可以靠第一部类的生产来发展 生产，这个后来就成了社会主义的一种传统模式。我们社科院的著名教授汪先生曾经做过这样的比喻，就是市我们可以通过建立更多的钢铁厂来吸收已有钢铁过剩的 生产能力，我觉得他这种说法是非常精辟的，但是这种做法到底能延长多长时间呢，这是一个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经政所所长余永定

 但是这几年发生了一种情况，我们不但靠自身部类的发展提升自己的需求，同时我们有了房地产的高速发展、有了出口的高速发展有了这两个， 再加上原来第一部类自身的发展，于是乎我们就没有很快的看到过剩的生产能力，这样的出口模式是否可以持续，我的答案是不可持续的。我们看一看，我们是否可 以通过房地产扩张来维持经济的高速增长呢？单独就房地产来说，我觉得在一段时间内是可以的，这是Yes。但是问题是中国房地产投资在GDP中的比太高，我 们在这里比较一下，蓝线是日本，黄线是美国，可以看到在这几年中中国房地产的投资在GDP中占的比是远远高于这两个国家，人们说了这是城市化，我觉得跟城 市化有关，但是不能用城市化解释，因为日本和美国已经完成了城市化的过程，他也没有达到这么高的房地产投资占GDP的比，所以这样的方式恐怕是有问题的。 特别是，这是一个资源配置的问题，不是增长的问题，可以靠房地产投资一定程度上推动经济的增长，但是中国的经济要建立可持续的基础上，我们需要高科技，我 们需要非常强的机械装备的生产能力等等等等，靠钢筋水泥，靠房地产是难以使经济升级的。所以我的看法就是，房地产在一定时间内确实能带动经济的增长，但是 从资源配置的角度来讲，我们应该把它放在一个适当的位置上，我主张房地产要稳定，我也不希望房地产价格大幅度的下跌，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投资在中国所占的比重太高了。

　　还有一个就是靠出口。大家都知道贸易占GDP的比在中国是70%，是世界上大国中的绝对冠军，出口占GDP比是40%，在大国中也是绝对的第 一。我们跟日本比一下，红线代表的是中国出口占GDP的比，黑线是日本，日本是贸易利高，但是我们的比例比贸易利国的日本不知高多少倍，这点我们应该思 考。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么一种地步，就是经济增长要靠贸易顺差的增长来推动，一旦贸易顺差的增长速度下降，我们的经济就马上出问题，比如上午朱民讲了去年 贸易顺差对中国GDP增长的贡献是2.6个百分点，西方经济学家算是3个百分点。我们今年很可能贸易顺差的增长速度为零，虽然贸易顺差很大，但是增长速度 是零了。马上经济的推动作用就没有了，这样一来就会使我们国家的经济增长缺乏稳定性。

 从这个图可以看到，在历史上中国贸易顺差的增长速度是非常不稳定的，最低的时候是接近400%，就是说贸易顺差一下就下来了，又上去 了、又下来了，这是一个有毛病的发动机，是非常不稳定的发动机，你想用这个发动机去飞行是非常危险的。还有一个，在过去这17年中，应该说有差不多一半的 时候中国的贸易顺差的增长速度是负的，这说明中国的经济增长是不能够依靠贸易顺差的增长来增长的，就是说我们不能够依靠贸易的发展来发展。为什么中国经济 突然会减速呢？在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之后我觉得可能会清楚一些，就是说我们有大量的产能过剩，之所以没有破裂，之所以没有导致生产过剩，是由于刚才我说的一 系列条件，但是现在外部条件突然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房地产发展受到了抑制，资产泡沫破灭了，它的财富效应应该说也是显著的。同时由于种种原因，预期急剧恶化，在这样的情况下经济的急剧滑坡，应该说是可以理解的。

　　最后讲讲，在多重压力下中国经济政策和对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过去是有某种主张的，当政府出台了某种主张的时候，作为一个独立的经济学家应该 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觉得他哪哪哪不对，我觉得是中国经济学家的角色。我对政府的某些政策是持批评态度的，但是我后来发现政府有种种压力，实际上政府不断 的吸收各方面的意见，试图达到某一种平衡，所以最后结果可能大家都不满意，但是也可能这是一种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不知道，这是政治问题我不讨论。

　　现在的情况，我想应该就目前来看，回过头来看过去的政策，我认为政府自2003年以来的偏紧的货币政策是正确的，自2007年以来，特别是下半 年以来，经济过热和结构失衡这种状况已经有所改善，不能说过去的错了。有人认为我们是自毁长城，是因为你错误的政治导致了现在的经济困难，我不同意这种观 点。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由于外部的条件变化，特别是由于美国的金融危机导致了世界经济增长速度的急剧下降，或者人们对世界经济增长前景预期的急剧变 坏，作出政策调整，应该是正确的，这方面我觉得政府做的是比较好的，至少比像我这样的人要先知先觉，动作要快。现在我觉得要注意的是什么呢？就是说政府第 一是经济增长速度让它降下来，我觉得政府是没有什么歧异的，就是说过去11%、12%的增长速度肯定太高了，那个是不可持续的，但是怕下降的速度太快，一 下就滑下来了。但是在承认这一点之后我们应该承认经济的降温是不可避免的，不是坏事情，11%不是一个好事情，12%也不是一个好事情，我认为9%左右是 一个好事情，这是一个正常的经济发展速度，在这个增长速度之下我们可以从容不迫的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整，而我们各种各样的调整政策也必然导致经济增长速度下 降，但是我们确确实实不应该让它下降过度。

　　第三个我想强调的就是，结构调整是保证中国经济持续稳定增长的根本保证。我完全同意朱民上午所说的那些东西，我想再强调一下，我完全同意，因为 这个是有争论的。一些经济学界和业界人士认为，我们不要管结构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我们不要让经济速度下来，经济速度一下来什么都谈不上了，我 认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我们还没有到这种程度，我们现在还是应该强调经济结构的调整，否则我们就重复过去的模式，终究有一天我们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那时 候再调整一切都晚了。

　　种种的数字都说明中国的经济结构是有严重问题的，而这种问题曾经是越来越严重，直到最近才开始有好转，但是在我们现在又需要改变政策、转变政策，希望这种转变政策的结构是经济结构的继续好转，至少不是恶化，否则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对于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在我们支持这个大方向的同时应该注意许许多多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完全正确的。货币政策、汇率政策、外贸政策，其实我都有 看法，但是时间关系就不多说了。外贸政策我想提一点，退税这本身是一个中科的政策，Jonathan Anderson写过这样的文章，你不要把这个作为鼓励政策或者抑制政策，这只能是扭曲经济结构，这是不对的，我们贸易政策的问题我觉得希望商务部的同志 能够好好考虑考虑，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还拼命的想方设法的大力促进出口，其结果如何我觉得不用更多的经济理论也可以想像得到的。

　　我想最后强调一下，中国的经济前景应该是好的，这种好并不以为着中国经济继续保持着10以上的经济增长速度，但是我认为从长期来看保持9左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政府不犯政策的错误，我觉得中国经济前景应该是值得乐观的，可能现在下来了平滑的稳定一段可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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